施工用工程车:铁皮身子驮着人间烟火


施工用工程车:铁皮身子驮着人间烟火

一、土路尽头,它喘着粗气来了

村东头那条黄泥巴路,在雨季里烂得像摊馊了的豆腐脑。人踩上去,脚陷半截;牛走过,蹄印深如碗口。可就在前天晌午,一阵沉闷轰鸣由远而近——不是雷声,是钢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带着股子蛮横又老实的气息。我蹲在槐树杈上望见它时,心猛地跳了一下:灰蓝色涂装,车身高大笨拙,驾驶室顶棚歪斜地焊着几块补丁似的钢板,排气管喷出浓黑烟雾,活脱一个刚从窑洞深处爬出来的老矿工。

这便是村里迎来的第一辆施工用工程车。没人叫得出它的学名,只唤作“翻斗大哥”或“铲哥”。司机姓李,手背青筋虬结,指甲缝嵌满洗不净的油垢与红土。他点一支劣质纸烟,吐一口白雾说:“机器不会说话,但它认道儿。”话音未落,“哐当!”一声巨响,车厢后门自动掀开,砂石倾泻而出,哗啦啦砸在地上,震得我家院墙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三丈高。

二、“肚量”比人心还宽厚

此物最奇处不在力猛,而在其腹中乾坤广大。寻常拖拉机载两袋麦种便龇牙咧嘴,而这大家伙张开口,能吞下整座坍塌的老祠堂砖瓦堆;合拢下巴,则稳稳托住十二根钢筋扎成的大梁骨架。夜里加班赶工期,灯光雪亮照彻工地,只见它缓缓挪动履带(也有四个轱辘滚圆者),吊臂伸展似仙鹤探颈,钩爪微颤即取百斤重物于无形之间。匠人们围着打转笑谈:“修桥铺路靠两条腿?错!全仗这家伙四条腿加一颗钢铁良心。”

然则再硬朗的躯壳也怕锈蚀。某夜暴雨突至,雨水顺着挡风玻璃裂纹钻进仪表盘。“嘀嗒……嘀嗒……”,水珠坠入电路板缝隙的模样,竟让我想起祖母临终卧榻时眼角滑下的泪滴——无声无息,却把命脉一点点泡软了。

三、停驻之时,亦有呼吸

新公路通到山坳那天,全村人都去了。孩子骑在空荡荡的货厢沿边晃小腿,老人摩挲冰凉方向盘喃喃自语:“比我孙辈岁数都长哩!”忽有一阵风吹来,卷起沙尘掠过车身斑驳漆面,露出底下层层叠叠岁月留痕:一道刮伤像是三十年代民兵操练撞的,一块凹痕疑似五八年炼钢炉旁蹭的,连右翼反光镜背面刻的小字“王建国赠·1973.5”尚依稀可见……

后来听说县交通局派员清查老旧车辆档案,《工程机械登记簿》第十七页写道:“东风EQ3092型运渣车,服役年限逾廿八春秋,累计作业里程超六十五万公里。”数字冰冷无情,但谁还记得当年推独轮车载水泥浆摔倒三次仍咬紧牙关扶正车子的那个少年?

如今这条柏油大道早已蜿蜒穿岭而去,偶尔还能见到同类车型驶过路边广告牌影子里,引擎低吼混杂蝉噪鸟啼之中。它们不再只是工具,而是土地记忆的一部分——如同犁铧翻开春耕第一垄湿土那样古老的动作,在新时代换了副面孔继续行走。

铁皮身躯之下藏着热腾腾的人间烟火。只要还有人在盖房筑坝、架线凿隧,这些沉默奔忙的身影就不会真正停下脚步。毕竟啊,大地需要被搬运的事物太多太多了,多得让一辆旧车也能活得像个活着的故事。